A naive social model

作为一个纯真的少年，心目中的社会模型首先是这样的：

最低级的社会，是森林那样的社会，不需要任何组织和上层建筑，唯一的法则是“弱肉强食”。但是随着社会的进一步发展，弱肉强食的法则显然行不通了，比如我们总不能让相对较弱的妇女儿童随便被“弱肉强食”掉，或者有些人比较有远见、有些人较有智谋，但身体相对较弱，总不能让这些对群体有用的人也被“弱肉强食”掉。因此需要一个统治阶层，形成一套社会组织，来行使更有利于群体发展的社会法则。从这位纯真少年的朴素社会模型来看，统治天然是服务性质的。

但是随着纯真少年年龄的增长和阅历的加深，他变成一个理工男，并且看到了中国社会的很多现象都不符合这个朴素模型，甚至对这个模型进行修正也行不通。好奇的理工男于是慢慢形成了一套新的社会模型，来帮助自己理解新观察到的现象。就像物理模型一样，它摒弃了大量的繁琐的细节（有可能是重要的细节），只留下简单的一个社会过程。

一个模型通常需要定义一些极端简化的实体，这里也不例外。首先，有必要对好人和坏人来做一下定义。好人和坏人并不是两个截然分开的集合，而是数轴上的两个端点。极端的好人倾向于善待社会群体中的其他人，做事更倾向于责任、信仰，而不是受个人利益倾使；坏人则相反，更倾向于通过侵犯他人的利益来最大化自己的利益，做事更倾向于受个人利益趋使。

刚才提到的朴素社会模型，盲点之一在于统治阶层的形成过程。这个形成过程我们希望它是有序的、被有利于群体的法则支配的。但是悖论在于，统治阶层形成之前，新的法则尚不存在，社会基本上仍被“弱肉强身”法则支配，因此这个统治阶层形成的过程就大有问题。在这个新的社会模型中，统治阶层形成的过程中发生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与“劣币驱逐良币类似”，那就是“坏人驱逐好人”。

坏人为什么能够驱逐好人？去除大量的具体细节，我认为主要是基于这样一个论证：因为坏人受个人利益驱使，不择手段，他完全可以假装是一个人好人。也就是说，在坏人的本质上可以虚拟出一个好人！这样，坏人的能力至少等同于好人，即好人能做的事情，坏人都可以做。而坏人能做的事情，好人则不一定能做。为什么好人不能模拟一个坏人？为了回答这一点，需要联系到《人工智能－一种现代方法》中提到的概念。这本书中提到有两种智能体，一种是goal-based的智能体，一种是utility-based的智能体。前者是给它设定了目标，它采取任何可能的手段，只要达成目标就完事；后者还是有一定的目标的，只不过在目标之外还有很多的限制，比如我要到达某地旅行，不光到达那里就完事了，还要尽量在旅途中保持舒适、安全、费用尽量少，等等。也就是说，如果单以是否达到目标来衡量的话，utility-based的智能体是有一定弱势的，因为它的限制比较多。我这里提到的好人也是这样，由于他要考虑到群体中其他人的利益、他的责任和信仰，为了达到“成为统治者”的目标，他的限制是比坏人要多的。这样，坏人的能力是好人的超集。

在统治阶层的形成过程中，通过“坏人驱逐好人”的过程，好人被轻松淘汰掉了。如果统治阶层是一个金字塔，在智慧、体力等自然能力相同的情况下，越“坏”的人越容易爬到高层。

在坏人形成统治阶层头目的时候，这个统治阶层将是什么样的性质？显然它已经大大偏离了上面的朴素模型的“服务性质”。想象一下，我是一个坏人，我的目的是获得最大化的个人利益，那么我将使整个社会变成一个“羊圈”。牧羊人的目的是从羊圈身上获取到羊毛和羊肉，而统治者的愿望是通过社会这个大羊圈内的人们的劳动，获得尽可能多的财富、美女，等等。那么统治者理想的社会是什么，是稳定的、顺从的。为实现这样的社会统治者将使用很多手段，一个重要的手段是思想文化方面的。这种思想方法具有这些特征：首先，思想文化必须足够单一，不能思想太活跃了影响稳定；其二，这个思想文化不能包含足够强的逻辑和真理，最好有点模棱两可，能够使民众足够愚钝和顺从；其三，这种文化可以影响民众中较有才华和能力的人，将他们吸纳到统治阶层中，以巩固统治。“儒家”文化、以及后来经过统治阶级优化的马克思主义、辩证论等，恰 好很符合这些特征。

随着时间的推移，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呢？注意到，社会主流文化主要会造成两方面的问题。首先，由于思想文化本身含有愚民性质，它对人们思维和创造力的危害是巨大的，在那些高度需要思维能力和创造力的领域，如科学领域，难以开花结果；其次，在统治阶层，表面上仍宣扬主流的思想文化，背地里却会形成一种叫做“厚黑学”的潜规则，人与人之间勾心斗角，导致统治阶层中厌倦了这一套的人、或者勾心斗角中的loser，开始追求另一种文化，即超脱避世的老庄哲学。

由于“厚黑学”，以及统治阶层本身的利益驱逐性质，统治阶层的人们像蛀虫一样腐蚀着统治阶层本身，导致随着时间的积累，统治阶层自身成为一滩烂泥。本来，统治者将民众圈养起来，让人们相对稳定和安全，对社会是有一定好处的；但随着统治阶层本身烂掉，连这种羊圈性质的稳定和安全也逐渐无力维持了。中国两三百年的朝代，一般是前半个世纪处于上升期；而后逐渐被自身的统治者腐蚀，积弊越来越来深厚，开始了长达一两百年的腐蚀和苟延残喘的过程，伴随着对百姓越来越严厉的搜刮，以填补腐蚀造成的空洞；最后半个世纪积弊爆发，陷入混乱，开始新一波的“群雄逐鹿”。按这个分析，百姓的生活，也就这个朝代的前半个世纪还相对不错，后来则越来越残酷了。

如何打破这个可怕的循环，直至形成朴素理想中的社会，西方的经验告诉了我们很多，我这里就不用阐述了。但令人深思的是为什么西方社会可以形成足够良性的社会，而中国社会却总是陷入恶性循环呢？我想关键仍是从无序的社会形成有序的社会这个过程，只要这个过程足够良性，从这个过程中获得权力的人是真诚地想要形成一个理想中的社会，而不是为了达成私人利益，那么如何组织这样的社会，则是可以逐渐优化的技术细节了；否则即使有人打着自由民主的旗号，背地里仍可以通过修改关键的参数和规则来达到自身利益最大化的目的。一旦这个有序的良性社会形成，以后的社会都在这个框架内运转和自我修正，就更不用担心什么了。这是很难找到答案的问题，但从宗教信仰上也许可以找到一些说法，西方普遍具有宗教信仰，人们相信自己做任何事情，都有个上帝看在眼里，导致有序社会形成过程中，“坏人假装好人”这个过程较难实现，因为在上帝面前无法伪装。另外，西方的宗教信仰是独立于世俗社会，与统治者无关的；而中国社会即使有宗教信仰，也是在一定程度上受统治者影响，为统治阶层服务的。

那为什么西方有信仰，中国社会又没有呢？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我一个理工男，满足于自己构造出来的粗糙模型，能够解释心中的疑惑就行了。至于为什么一定要自己琢磨出来，学术大师们没有研究过吗？主要是考虑到，中国社会，“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导致社会中没有什么能绝对独立于统治者的影响，学术也不例外。